林夕:眼冷心热的国语金句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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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17 23:59: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林夕:眼冷心热的国语金句词人
  
      


  林夕说:“我写了很多词,到最终赢不到一个人。” 他是你的缪斯,那些最好的句子,都是他的。
  
  走上填词这条路
  
  “1995年以后的时代是林夕的时代,他和黄伟文取代了黄沾和郑国江,成为新一代香港的两大词霸。”内地资深乐评人李皖4年前悼念香港乐坛一代宗师黄沾时曾这样定位林夕。
  
  林夕,曲情缱绻的金句词人
  
  一直到初中二年级,林夕“对英文的兴趣比中文多”,但初三开始,一个修教团体办的杂志《突破》介绍了坊间难觅的民国台湾诗人周梦蝶的新诗,让陡生兴趣的林夕开始找一些新诗来读,试着填“水调歌头”等词牌。
  
  “那时没什么娱乐选择,每天晚上都是电视剧陪我们吃饭”,林夕回忆起1970年代中后期的初中岁月和彼时流行文化大行其道的香港,“走上(填词)这条路,是给香港电视剧和娱乐圈感染的。”那时,香港无线电视台的电视剧动辄都是几十集甚至上百集,都配有脍炙人口的主题曲和片尾曲,“每天耳濡目染,听着这些歌词,觉得好厉害哦”,“这些歌词提升了整个剧的精神面貌”。“有两首歌启发了我对填歌词的兴趣”,听了电视剧《陆小凤》的片尾曲《鲜花满月楼》,林夕觉得自己可以填出更好的词,就在洗澡时开始了最初的尝试,“现在有时想不到歌名我也会去洗澡,洗澡能让我想到比较好的歌名 ”。而黄沾填词的《倚天屠龙记》的同名主题曲让林夕“很佩服他用那么简单的方法就把《倚天屠龙记》的主题表现出来了” 。
  
  继最初的《曾经》,林夕为Raidas组合填出《吸烟的女人》《传说》《别人的歌》等经典歌词。根据林夕中文网网友的不完全统计,林夕1988年创作的歌曲首次超过百首,为103首,其后数量有所回落。到1994年,林夕创作歌词再次突破百首(127首)。
  
  1988年,结束为期一年的香港《快报》副刊编辑工作后,林夕于1989年开始亚洲电视节目部创作主任的两年任期。1991年至1994年,林夕加盟罗大佑的音乐工厂任总经理,创作出《首都》《皇后大道东》《赤子》《母亲》《似是故人来》等名作。1994年,出任商业电台广告部创作总监的林夕开始为黄耀明、王菲、张国荣、张学友、莫文蔚、谢霆锋、陈奕迅等当红歌手填词,王菲和张国荣中后期的所有经典好歌被认为都出自林夕之手,而黄耀明的《春光乍泄 》《风月宝鉴》《光天化日》和陈奕迅的《K歌之王》《十年》《背包》等也都被认为是林夕词作中的新经典。2005年他又首次介入张学友音乐剧《雪狼湖》的国语版。
  
  林夕不喜欢“御用词人”这样的命名,只是偶尔,为了满足粉丝们的八卦诉求,他会讲一讲他和王菲“是没名分的夫妻”,讲一讲他的“一块肉”杨千嬅,讲一讲他“和林忆莲住在一起一个多月却什么都没发生”。
  
  旅行是林夕歌词创作中一个很重要的题材,为杨千嬅填的《再见二丁目》就源自他十多年前的东京旅行经验,“跟我很有缘分的日本东京,让我写过很多以东京旅游为题材的歌词”, “我觉得天下间最够胆的人是迷途都没有关系的,去到哪里是哪里,飘到哪里是哪里,这才是最逍遥快活的”。
  
  虽然不相信灵感、不害怕江郎才尽,林夕也有一些歌词创意来源于和朋友的闲聊。他最近为陈奕迅填的一首歌就来源于两人凌晨三四点的电话长谈,“我很奇怪,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快乐,也有老婆了,也有小孩子了,当然他的家庭没有问题,他的烦恼主要是在一些很虚无缥缈的事情”,“我跟他很多相同的问题,很怕迷路,很怕失落一些东西。这样的话如果想去逍遥也不会逍遥到哪里去”。
  
  林夕不接受任何“香港乐坛不如八九十年代辉煌”那类指责,他并不认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乐坛比现在好,那时很多歌曲都是翻唱的,制作人甚至要求编曲的乐手要弄得跟原版一模一样,而陈奕迅2001年发的《Shall We Dance? Shall We Talk!》那么高水平的唱片以前就没见过。陈奕迅在今年圣诞节前还表示,希望能收藏林夕日益稀少的歌词手稿。
  
  王菲成功背后的一个强大“词库”
  
  林夕曾说:“我与王菲是没有名分的夫妻。”只要听到她的声音,或者看到关于她的消息,马上就会有灵感;许多作品,都是借王菲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近两年,王菲忙着相夫教子,暂时告别歌坛,使得林夕感慨不止:“她不唱几乎断了我的半臂。”王菲退隐之后的几年中,林夕的创作也一度遭遇困境,许多人说他近些年写的词过于简单、口语化,缺少给王菲写的词的那种意境美,连他自己都感觉与王菲的合作是难以逾越的。在众多合作过的歌手之中,王菲也是林夕最最钟爱的一位。
  
  1994年王菲出版了《胡思乱想》《讨好自己》《迷》《天空》《盒装精选》《DISCEP》《诱僧OST》等多张专辑,最终以高产优质的大热姿态夺得年度香港最佳女歌手奖,已成为王菲御用词人的林夕可谓功不可没。
  
  1995年王菲产出不多,仅一张TRIBUIT的国语翻唱专辑《菲靡靡之音》和一张粤语专辑《DI-DAR》,个人以为两张都是王菲的杰作。林夕包办了《DI-DAR》专辑的九首粤语词作(国语歌《流星》由周耀辉操刀),其中《我想》《DI-DAR》《迷路》《无题》《假期》都是优秀之作。尤其一首张亚东谱曲的《我想》,唱作俱佳,“可能是/但是未成事/几乎是/但是未成事”林夕在GRUNGE的和弦下利用中文的音节音韵,创造了仿如古词“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感情心事。  1996年王菲推出了个人创作集《浮躁》,林夕与黄伟文各填了一首作品,余者王菲包办。这是迄今王菲最成功的专辑。全面展现了王菲的创作才华。值得注意的是,《分裂》是林夕替王菲写的第一首国语词。而年底王菲推出的EP《玩具》,林夕又交了一份完美的成绩单,沧海桑田的《约定》在1997年夺得香港电台的最佳词作奖,也不知唱醉了多少痴缠在爱情中的怨女痴男。
  
  1998年的《唱游》中林夕一口气创作7首国粤语词作,其中几乎所有作品都运用了排比句势描摹爱情。一首王菲亲自谱曲的《脸》,林夕则实实在在后现代了一把,“呼吸/是你的脸/你曲线/在蔓延”“攀过你的脸/想不到那么蜿蜒/在你左边的容颜/我搁浅我却要/继续冒险”。林夕还凭借该作获得当年台湾金曲奖的“最佳词人”奖,可谓名至实归。
  
  1999年王菲经历婚变,其后的专辑《只爱陌生人》,林夕含蓄隐晦的体达王菲的心态。《当时的月亮》称得上个中翘楚。“当时我们听着音乐/还好我忘了是谁唱/当时桌上有一杯茶/还好我没将它喝完”,民谣风格的《当时的月亮》在王菲的演绎下如锃亮的银器,在黄昏的雾气中闪烁光芒,缅怀逝去年华。标题曲《只爱陌生人》先声夺人。CYKONG作曲的《百年孤寂》林夕漂亮的当诗就词:“心属于你的/我借来寄托/却变成我的心魔/你属于谁的/我刚好经过/却带来潮起潮落”“风属于天的/我借来吹吹/却吹起人间烟火/天属于谁的/我借来欣赏/却看到你的轮廓”这后一段词写得尤为气势磅礴,非林夕不能作。
  
  2000年王菲推出的年度大碟《寓言》则第一次将全部12首词作交由林夕全权负责。《寒武纪》《新房客》《香奈尔》《阿修罗》《彼岸花》,故事性的串联了爱情的因果。来不及相遇的镜花水月、我说你好你说打扰、嘴唇挑选颜色感情寻找模特、那比梦还沉的叹息、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却记住了……这些羽毛一样薄薄的细节在专辑里神出鬼没,时刻让你的心灵偏离物性的轨道趋向美感的中心。
  
  林夕可谓王菲的御用词人,王菲近年来的唱片89%的词都是出自他之手,国语粤语都无一幸免,王菲不厌倦,唱片公司不厌倦,听众似乎也不厌倦……二人的合作更是被无数歌迷奉为经典中的经典。
  
  赏味语言
  
  林夕的词从意象与文学性的结合上,到达了中文词作的一个高度。他的作品往往在音律上朗朗上口,在形式上美绝人寰,很多作品有着先声夺人的效果。首先体现在词作的题目上。林夕的许多作品题目都套用了一些着名作家的文学着作,使人眼睛一碰尚未观作品全貌就已有了意象上的联想。比如为王菲写的《百年孤寂》是用的马尔克斯的大作,《开到荼蘼》和《阿修罗》都是亦舒的书名,《守望麦田》显然是受塞林格的影响,至于《笑忘书》是捷克作家昆德拉的力作,《背影》让人不禁想起朱自清的散文,虽然词作本身与文学着作并无太大关联,却也在形式上极具诱惑。
  
  林夕词作在意象表达上的高人一等来自于他文学上的造诣。毕业于香港大学中文系的林夕擅用各种修辞描绘缱绻情感,绝少明修栈道的直抒胸臆,多的是陈仓暗渡的婉转迂回。排比、比兴、象喻是其最常用的手法,用婉转曲折甚至隐晦的方式摹饰复杂多变的情感,更给了人们无限的想象空间。
  
  林夕的词时时出彩还在于他敏感于对细节的捕捉。“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未留住你却仍然温暖”(《暧昧》),“还记得旅馆的门牌/还留住微笑的神态”(《约定》),“不要偷看你一秒/是害怕突然会偷笑/会突然爱个没了”(《DI-DAR》),这些生活里的细节在林夕的笔下或俏皮或哀婉,或缠绵或凝重,无不很好地表达了歌曲的意境。
  
  强烈的悲剧意识、不安全感、宿命感也是林夕词作能打动人心,具有摄人心魄魅力的原因之一。《背影》《知己知彼》《冷战》《萤火虫》《红豆》《我也不想这样》都是有着庞大悲剧意识的作品,让读者在孤独的哀伤里下陷沉沦,感动得无以复加。
  
  切合音律也是林夕成功的关键之一。比如上文提到的两首作品《守护天使》《我想》。词义流畅的基础上读起来抑扬顿挫啮齿叮咛,自然为词作增添分数。比如1999年的作品《守望麦田》,副歌部分“空空两手来挥手归去阅过山与水/水里有谁未必需要一起进退”,这里“去”“水”“谁”“需”“退”在粤语里压同韵,便似在反复同音词中将歌曲激情推至高潮,听来酣畅淋漓。
  
  值得注意的是,林夕不仅是个重质的词人,在量上也极为高产。除了王菲,他还为几乎所有香港歌手写歌,其中林忆莲《我坐在这里》《至少还有你》,达名一派《万人迷》《晚节不保》,莫文蔚《浮沙》《信徒》《幻听》《冬至》《童年末日》,张学友《有病呻吟》《一路上》等都是出色之作。
  
  在当今词坛上,由林夕来坐第一把交椅,怕是不会有人有异议的吧。(文/韩爽)
  
  


   【南方人物周刊】林夕:我是通过爱情来认识这个世界的
  
  歌词只是某一个部分的林夕,就像爱情之于他,相信,但并非不可替代。
  
  白衬衫长及膝盖,袖子盖过手掌,头帘遮住眼睛,松垮颓废的背后,他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不愿和人对视,哪怕在新书《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的新闻发布会上,读者再热情洋溢地提问,他也只是侧耳或低头倾听,偶尔抬头扫一眼,继续低头回答。他不喜欢被注视,那“不是令人舒服的感觉”。一个50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大学生。
  
  绝大部分华人应该都听过林夕填词的歌曲,哪怕不是主动听,也一定被动听过。出道25年,创作三千多首歌词,每年的流行歌曲中几乎都有他的作品。
  
  他的名字连接着香港流行音乐不止一个时代。对于张国荣、王菲、陈奕迅(微博)、杨千嬅(微博)、黄耀明来说,林夕是他们演唱生涯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尤其是黄耀明。他为黄耀明写过《四季歌》、《春光乍泄》、《风月宝鉴》等情深意切的歌词,坊间有很多关于他们的故事,采访中,提到黄耀明,他一律轻描淡写转移话题。
  
  “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红豆》)、“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似是故人来》)……有人从这些忧郁感伤的词句里推断林夕是个敏感、忧伤、细腻、脆弱、唯美的人,这些形容词连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轻摇纸扇、优雅踱步的忧郁书生形象,林夕连呼糟糕,“你可以做一个证人嘛,其实我真的是比较理智的人。你想想,你整天忧伤,怎么上班呢?我的工作是在商业电台广告部啊,很理性地不断开会去研究某一个节目的名称,怎样才能让人印象深一点啊……怎么可能悲伤?歌词只是某一个部分的我。”
  
  “他就是一个愤青,平时关注南方报系,每天看七八份报纸,看到不愤的地方,摔了报纸就骂混蛋。”曾经和林夕同在电台工作的梁文道拼凑出了另一部分的林夕。
  
  他对政治感兴趣,有使命感,却不愿说出来,不想因此背上包袱。在《苹果日报》上开“常言道”的专栏,针砭时弊,余秋雨(微博)、陈水扁都曾是他笔下不受欢迎的人。
  
  林夕填词的兴趣始于中学,电视剧《陆小凤》插曲《鲜花满月楼》和《倚天屠龙记》的歌词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自己也没料到,填词竟成了他一生的职业。
  
  有人说,林夕4小时可写完一首歌词。他有一个目标,将流行曲歌词列入教科书,取代徐志摩的诗。他认为入选教科书的文章太过保守,好的老师应该多教学生读张爱玲、亦舒,多欣赏流行曲歌词。在林夕眼里,流行曲歌词也有具文学价值的作品。
  
  某制作人曾说,按照香港这种纯娱乐化、反智化的大环境来看,林夕应该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林夕的方式是,用两种文字表达自己,一种是《催眠》这种可能只有很少人懂的歌词;另一种就是用最容易流行的字眼写一两句容易消化的道理。“白居易的诗很浅白,可是有谁说白居易不好?我就偶尔变成李商隐、苏东坡吧。我要为不同的歌手写歌,不像宋朝词人那么幸运,可以随便挑一个曲牌创作。”即便如此,他也一直警惕自己成为一个老练的人,“一老练,你就没有生命了;我才不管什么传唱度,我要在麻木中扮演浴火凤凰。”
  
  把奖杯堆在角落
  
  人物周刊:你曾说,最好不要颁什么奖项给我,因为一旦有了奖项,就好像吸毒一样,戒不掉。迄今为止,你获了不少奖项,上瘾了吗?
  
  林夕:这个很难回答。如果我说可有可无,好像不太尊重很努力搞颁奖礼的人。我其实一直以来做事也没有以奖项为目的。有很多时候,有些公司会对我说,今年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个艺人好像还没有太红的歌,希望能靠你这首拿奖。这的确会有影响,我会尝试去模仿,或者很刻意地用一个容易红的写法。我很不喜欢这种过程。我不考虑那些奖项,我知道我太在意的话,可能连累到歌手都不一定能拿到奖。
  
  人物周刊:你有过这样的状态?
  
  林夕:有试过。
  
  人物周刊:失败了?
  
  林夕:没有失败,可是我自己不满意。那首歌的旋律的确像唱片公司老板所说,很有条件大红,我试唱了一下,旋律的确很好,一定会红,我就很紧张,结果歌词写得太用力、太刻意了,把太多我认为能够打动人的元素放进去,太满、太浓,不够自然,不够挥洒。出来以后真的很红,可是我自己不开心。这首歌就是杨千嬅唱的《大城小事》。
  
  人物周刊:你获奖无数,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个奖?
  
  林夕:当然是出道后的第一个奖,大概是1987年,正式成为写歌词的人之后,拿到最佳填词奖。挺开心的,觉得圆满了。我1986年才入行,拿到这个奖就有点安全感了,在这个行业有一点保证了,也可以放松一点了。
  
  人物周刊:你那些奖杯放在哪了?
  
  林夕:我想把它们都扔掉,因为太浪费空间了。(笑)我曾经觉得这个是我回忆的道具,可是回忆已经在我脑子里了。
  
  那些奖杯现在堆在电影房的书架上面,因为房间很黑,看不到,也不用打扫。我才不愿意看到。我就不明白有些人,专门在钢琴上面放一些奖杯,我看到就很恶心。我连过去的歌词都很少看,更何况那些很虚的奖杯呢。
  
  人物周刊:创作了三千多首歌词,每首都有印象吗?
  
  林夕:不可能每一首都有印象。2006年,我在听收音机的时候听到一首歌,觉得这个歌词还不错,风格有点像我。我想,如果是我写,那个尾音我不押这个韵。我问当时在电台的同事,“刚才听到那首歌是谁写的啊?挺有我的风格的,还差一点点。”这人说,你在讲什么啊?那是你写的啊。
  
  人物周刊:你一年平均要创作200首左右的词,工作量会不会太大了?
  
  林夕:我从来没有对产量追求过什么,都是为形势所迫,而且我也不习惯说我不写这个不写那个,我太喜欢歌词,所以一有机会就想要把这个事情做好。有些作品不够满意,但我已经在当时那个时间尽最大的努力了。
  
  我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可言,不可能每一个作品都是完美的。最理想的是一年写10首,10首都是绝佳的精品,会传世百年。
  
  人物周刊:工作量最大的时候什么状态?
  
  林夕:一个晚上赶两首,写完还要上班。一直在商业电台上班,下了班吃点饭再继续填词。最忙的时候连续两三天,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填词,一点睡眠时间都没有。那时也年轻,有点魏晋时期嵇康那种狂放的陶醉在不睡眠的状态当中。
  
  如果说不相信爱情,太扫兴了吧。
  
  人物周刊:你的歌词很多是关于人性、关于爱情的,你相信爱情吗?
  
  林夕:写过那么多关于爱情的歌,如果说不相信爱情,太扫兴了吧。我当然相信爱情,可是我不会相信爱情就是一切。我相信它的存在,相信它发生的时候是一个很奇妙的事情,它能够让一个人改变很大,我还相信它的魔力。当然不会像从前那样相信它的一切,不会相信它真的能够主宰我的一切,不相信它是不可以取代的。
  
  人物周刊:你是靠爱情来认识世界的吗?
  
  林夕:最初写歌词的时候是,因为主要都是写情歌,这几年比较多一些哲理性的歌。最初也偏重于看爱情小说,认识这个世界也可以说从爱情这个范畴慢慢找到一个立足点、慢慢发现和认识世界的。
  
  人物周刊:你让你的粉丝印象最深刻、最心疼的一句话就是:我写过那么多词,却换不到一个人。
  
  林夕:(笑)告诉粉丝不要太认真。有时候说那些话太重了,你动真格的时候当然是这样想,很可笑。但是这个不是常常围绕在我脑袋里面的一种想法,某一个时刻会有吧。访问的时候我太习惯想一些所谓的金句,容易记的,所以会把那些话讲得翻唱度高一点。
  
  人物周刊:有没有可能,你说这句话时的感受就是如此?
  
  林夕:它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呢,犯不着太悲伤。你写那么多的歌词却留不住一个人,这等于说,我吃了那么多碗的米饭都不能长得更高,这个没关系的嘛。
  
  人物周刊:2000年患上焦虑症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你人生最黑暗的时候?
  
  林夕:算不上。因为焦虑症没有让我心情焦虑,只是生理上告诉我的心理,你现在很焦虑。我自己很清楚,我不是太焦虑,就是生理反应控制不来。我发现,意志力再坚强的人,对生理反应还是无能为力的。了解到这一点以后我就再没那么焦虑了。这个所谓的黑暗期……现在说起来是心中已过万重山。
  
  人物周刊:回头看焦虑症那四五年中写的词,有体现出当时那种焦虑状态吗?
  
  林夕:没有,那段时期也是什么题材都要写。
  
  人物周刊:那段时间最担心和害怕什么?
  
  林夕:最害怕的是当初不晓得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这样,所以就很害怕。很奇怪,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肌肉紧张或者是头晕,面对电脑屏幕就会很紧张。不晓得是什么原因的时候最害怕,最可怕的就是恐惧本身。在我知道这是生理反应后,就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了。
  
  写太悲情的歌好像是作孽,播下那些悲伤的种子
  
  人物周刊:这些年,你有后悔写过的歌词吗?
  
  林夕:这些年没有,原来有过,是因为我的想法偏激了点。觉得写那些太悲情的歌好像是作孽,播下那些悲伤的种子。那是2003年的想法,这几年觉得这个世界方方面面的东西都可以写。
  
  人物周刊:2003年,张国荣去世。
  
  林夕:对,整个世界都处在一种悲伤的氛围里,悲伤得太多。几年以后,我慢慢回到一个原点,想明白文学本身,其中一个重要主题就是让我们了解悲伤。
  
  人物周刊:你怀疑自己作品中悲伤的情绪传递给了张国荣?
  
  林夕:有过一点点。
  
  人物周刊:知道张国荣去世时,你在做什么?
  
  林夕:我下了班在睡觉。被朋友的电话叫醒,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脑袋一片空白。我没有太激动,一片空白以后,慢慢就有了颜色,有了颜色以后就知道这个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在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慢慢地回想起在做专辑《CrossOver》的时候已经听过有关他的一些事情,当晚就把这些事情联结起来了。
  
  人物周刊:参加他的追悼会了吗?
  
  林夕:有。我负责葬礼的场刊,最难过的不是参加追悼会,是在难过的时候还要用一个很理性的工作态度去搜集资料。本来你应该发泄一下情绪,可是不行,要负责这个工作。
  
  人物周刊:数过给张国荣写过多少歌词吗?
  
  林夕:数过,六十多首吧。
  
  人物周刊:你今年满50岁,年龄带给你的影响是什么?
  
  林夕:过去在心态上会有影响,比如你刚踏入30岁的时候,不容易接受30岁,到了40岁也很不容易接受40岁……我很容易接受,有50岁比没有50岁好嘛。(笑)现在年龄对我来说,关乎健康跟体力,顺其自然吧。只是担心年纪越大身体越差。
  
  人物周刊:若干年后,大家再提起你时,你希望大家怎么评价你?
  
  林夕:我不在乎人家怎么评价我。从来没有公道的评价,完全没有,如果你希望有一种公道和客观,那就是烦恼的开始。
  
  林夕访谈:爱情往往是人性很美的投射
  
  我们谁没有听过、唱过林夕呢?20年间,林夕创作了超过3000首歌,几乎穷尽爱情这个两性关系领域里的所有心情。
  
  面对林夕,除了虔敬和惶恐,第一感觉却是失望。这么多年,在林夕的歌词里把他想象得已经不是凡人,差不多集合了所有对白马王子的理想化期待。可是眼前的林夕无比真实地击碎了这个幻象。他太瘦小了,相当内敛,也相当敏感,在北京暖气很足的宾馆里,还戴着一顶圆圆的毛线帽;林夕也不应该戴眼镜,眼前的他镜片却很有些厚。
  
  可是为什么林夕一定要符合我们的想象呢?他就是他自己,和我们一样,工作着,生活着,经历爱情的伤与痛,也像我们一样,买楼、炒基金,投资有赚有赔,还得了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焦虑症,现在也同样体验着经济危机对生活的渗透与影响。
  
  《原来你非不快乐》这本书,就是林夕作为真实的自己,而不是一个写情歌的“词圣”,而奉献给我们的。书名取自林夕自己的歌词“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13年间,回首曾让自己惊心动魄的这两句歌词,林夕说,一个巨大的收获是“竟然让我对快乐开了窍。”其中80篇精致的短文,文字一如林夕的词作,将汉语发挥到极致的优雅与精准,意境有如中国水墨画,而文字及文字投射出来的意义,令人反复回味。
  
  


    林夕访谈:爱情往往是人性很美的投射
  
  林夕文字的功夫是意料中的。意料之外的是,林夕还是一个生活的观察者、思考者和修行者。“从写作的思考过程,生活成长的经验,以及我的信仰,都告诉我,不面对认识痛苦,找到灭苦的方法,就只有靠逃避来享乐,依然与快乐无关。”林夕出版这本书的目的,也很切当下的现实:“在如今的金融海啸下,如能让一个读者找到一个救‘心’圈,在浪奔浪流中得到浮起来的力量,已是我最大的快乐。”而我们与林夕的对话,当然从爱情开始。
  
  《心理月刊》:你的歌词写的都是你真实的心理体验吗?
  
  林夕:我初入行时比较稚嫩,勉强写一些关于爱情的二手经验。但这不会真正进入到内心,不会进入一个消化的过程。后来我创作的,很多都是自己的心路和生活,经过体验以后消化来的。消化以后,把它往升华的方向发展,然后写出来——我很喜欢用“消化”这个词,因为它描述我们的爱情带给我们真正的生理体验。大家常常说心酸——我曾经写过一首歌叫《酸》,在爱情中,当你真正难过时,原来真的有点酸的感觉的。当然现在年纪比较大了,不那么容易酸了。
  
  这么多年“被人逼写情歌”,给你带来的生命层面的收获是什么?
  
  收获很多,总结出来就有两面:负面和正面。负面的就是,人家失恋很快恢复过来了,可是我要写出一个有生命的作品,写出让人家有共鸣的东西,我就得弯下身舔自己的伤口。我必须真正地接触,再接触,反复地咀嚼其中的滋味。我把这个作为负面的。
  
  正面的部分,就是当我翻来覆去地检视它,反倒逼我自己对感情及生命层面的问题不断思考,让我对所有的事情看得更通透,这就等于在创作每一首歌的过程中,催促自己不断地成长。
  
  在你看,爱情之于我们自己是什么?之于我们所爱的对象又是什么?
  
  我想,没有唯一的答案,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情歌题材让我写。从前我看爱情是一个冒险的过程,现在我的态度有变化,就是对爱情要抱着失去也无所谓的态度。是的,即使失去爱情,也不会严重到改变你整个的人生,你才会有真正的自在。
  
  对于对方来讲,爱不应该成为一种负担。万一你没有这个考量,而变成了对方的一个负担,即使对方留在你身边,你们的关系也不是爱情,而是一种体恤和可怜。爱情很难长期地保持恒温的状态,常常有高有低。如果你太固执,一定要坚持爱情恒温,就会给双方都造成压力,两个人很容易就会分开。当然,如果结婚有了小孩子,就是另外一回事。
  
  “另外一回事”是什么?
  
  就是爱情已经慢慢地渗透了亲情和友情,它就变质了——这个变质没有好或坏。它就是一个改变。你有了家庭,你就失去了很大一部分选择的自由和空间;你再有了小孩,就要对另外一个生命负上一个责任。
  
  可是负上责任的时候,你所说的那个负担就出现了。
  
  我不是说爱情不能承担任何的责任,如果这样,爱情也太脆弱了!如果够爱一个人,你就会享受付出的快乐。但若只愿意享受、拿取爱情好的部分,就会把对方最基本的要求也视为压力。
  
  两个人维持一个关系,要求有一个平衡,要懂得关系中的进退,两个人也需要同步成长。一个人坚持站在原地,没有跟随两个人的关系慢慢进步,对方就可能在关系中走掉了。如果你没有准备,你不知道爱情中人是会变化的,你就很难细水长流地相处下去。
  
  我很羡慕快乐地相处到老而不是勉强维持到老的爱人。我曾经看过一本书,日本人写的,叫《60岁的情书》,都是过了60岁的夫妻写给对方的贴心的话,真的很感动,他们都是从很平淡的日常生活看出可爱的东西,而且懂得从欣赏的角度看。年轻人谈恋爱,通常追求不停顿的激情和快感,一般不能到达这种境界。嗯,我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爱情,好像我变成了爱情专家?
  
  你当之无愧。那么你总结你写作的爱情词作之中,是积极的更多呢还是痛苦的更多?
  
  如果要做一个统计,当然描写比较痛的一面多。这个是不由我的。我想有3个原因吧:一是爱情的快乐的一面,你很难写得不俗套,并且能够感人到真正把这种快乐传播开去。
  
  二是歌曲的旋律已经规定了我创作的方向是悲伤的。三是,往往能够成为经典的东西都是悲伤的和痛的。你可以算一下,文学的世界,能够成为经典的作品,哪一部对人性的痛苦和阴暗面没有深刻的体会?所以我最佩服的是周星驰,演好一个笑片是比悲剧更难的。这个你问一下梁朝伟,他会给你很好的答案。他拍王家卫的很忧郁的片子,比他演好韦小宝要容易很多,也更受欢迎。
  
  那你认为爱情中的痛苦,本质是什么?
  
  在爱情的过程里面,如果你太爱一个人,必然产生痛苦。爱情中,双方谁更爱谁,也是一种权力的关系。如果你爱对方比对方爱你超过了太多,就会很容易悲哀,因为你的要求高好多,也很容易过敏。可能对方一个小小的忽略,你就很难过。我想大部分的情况是,在失去以后,最恶性循环的,就是不能放手这一种。
  
  在爱情中放手很难啊。所以我们很多人冲进卡拉OK里猛唱你的情歌疗伤。
  
  你说“猛唱”,我觉得这个词很好,说中了要害,这个“猛”,其实就是下一剂猛药,把爱情的痛撕扯开来:你看,就是这样子的。你说的疗伤,我想也有两个方向吧:一种真的是正面的,为那些感情遇到的伤害,给他/她一些正面的良药,给他/她一些方法;另外一个就是以毒攻毒,眼泪除了洗干净你的眼眶,还让你得到发泄,发泄之后睡个好觉,所以你在KTV里猛唱。
  
  你的歌里面,你认为最具疗愈情伤作用的歌是?
  
  最近我为古巨基写过一首歌,叫《花不痛》:“风吹,风停,风不痛;天亮,天暗,天不痛;花开,花落,花不痛,心痛因为心肯痛。”前面两句是铺排,从大自然来讲,从《道德经》的观念来看,天地不仁——不是说它很残忍或者是没有仁慈观念,而是说它是不动的,它是臣服于自然规律的,所以,天亮,天暗,天不痛;而花则顺着自然的规则,它会开,它会落,但花本身是不会痛的。心痛因为心肯痛——我想从来没有人把“肯”当作动词,来支配后面的名词“痛”。但我真的发现,爱情中,很多的痛是故意的,是你在自己的潜意识层面挑逗自己的痛。
  
  这个说法有意思,林夕还相信爱情吗?
  
  我当然相信爱情,可是我不会迷信。相信和迷信差别很大的。我帮王菲写过一首《情戒》的歌,就是说不要迷信爱情,而要怀着一颗天真的心去享受爱情。但我相信,爱情往往是人性很美的投射,它的力量是很大的,帮助我们做很多的事。爱情也有它残酷的一面,两者是并存的。爱情的魅力就在于,在它的这两个矛盾之间,你懂得怎样进退。
  
  你说“有所热爱,本来是莫大的幸福。但热爱变酷爱,就成了偏执”。我们今天很多痛苦的根源,就在太过执着吧?
  
  所谓心事,不过是不如己意,就是我执。我本身就是一个执着的人,包括对歌词,酷爱到对自己残酷的地步。我也知道,执着这个词太滥了,但我知道,很多麻烦和苦恼,包括爱情中的痛苦,的确来自执着。就像我在书里写的:“快乐本由心决定,一如空气存在,用力呼吸才会发觉,但用力呼吸到喘息,便生了害怕失去之心,执着于快乐,便不快乐。”
  
  你的书谈快乐,你却花了非常多的篇幅谈痛苦和死亡。
  
  我对生命永远是乐观的,但我们不能逃避死亡的命题。我跟我母亲聊天时聊这个问题,我母亲说:不要,你不要跟我聊这个!我们中国人不谈死亡,这是孔子的问题,他说“未知生焉知死”,可是在我看来,未知死焉知生,未知苦焉知乐?老子和庄子就比孔子高得多了,他们谈生死,认为生死只是自然的。你不谈死亡,不代表你从来没有这个担心。如果人死恰如烛灭,你始终会一天比一天害怕。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应对终极的死亡问题,我觉得你在生命的沿途,还是多少会有一些阴影,你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享受你的快乐,这样就太被动了吧?若能够接受就早一点接受,你的人生就比较通透,没有终极的最大的恐惧了。
  
  你说痛苦如包袱,而你“要打开这包袱,让其中的内容呈现出来。”可以跟我们谈谈你包袱里的焦虑症吗?为何你有勇气承认自己罹患焦虑症?
  
  你说“承认”焦虑症,但我不用“承认”这个字眼。我不是在指责你,而是我们对用字的选择,可以让我们明白人们最真实的观念。我要说,我只是“告诉”你们,我得过焦虑症。焦虑症这一类的情绪病,很容易恶化的原因就是逃避。我想,我竟然莫名其妙有了这个焦虑症,就不要白白得了这个病,要拿来与大众分享,帮助很多人正视它。
  
  我看到,你找到的快乐的方法之一是读苏东坡的词与生平,为什么苏轼有这样的力量?
  
  苏轼的诗词有很多的学问在里面,很耐看。我在书里也写了,宋词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你看他不用“不听”,而用“莫听”。不听,那种坚决,就要运用意志力跟雨声抗衡;莫听就很好,声音只是外物,你的心可以决定听还是不听。另一句是“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写得真是通透啊,雨不是雨,晴也不是晴,逆境中凭心境自乐,万法无常之变与心境无关。所以我说,“也无风雨也无晴”这七字,值得我们在无常变化的处境中用来做口头禅。(来源/心理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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