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会凌 谢有顺:论中国文坛的黑骏马——张承志的散文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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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8-5 20:13: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周会凌 谢有顺:论中国文坛的黑骏马——张承志的散文创作
  
     
  在当代文坛,张承志是一位极具言说价值的作家,也被誉为是一面独立的精神旗帜。
  
  自1978年初登文坛,张承志以小说名世,前期写作的《老桥》、《黑骏马》、《北方的河》、《金牧场》等作品中,作者著意塑造的是孑然独行的理想追寻者与精神漫游者形象。上世纪90年代初,张承志几近放弃小说形式,摒除迂回与编造,而钟爱以散文这种更为自由、更能凸显个人性情的文学体式来承载与表达自己的思想、激情,以朴素而坚定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认知和学术思考熔铸其中。
  
  张承志写作的散文数量繁多,大致可分几类主题:第一类,作者以一种悲怆激越的情绪去书写其文学与思想安身立命的三块大陆——蒙古大草原、回民的黄土高原、文明的新疆,并将这些地域拟构为“神奇土地”,赋予其一种浪漫主义的美学品质。作者以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主体人格基调,着力去开掘中国底层民众不灭的生命欲望、坚韧的生存意志、生命形态与文化心理,呈现出民间文化的巨大力量与朴拙智慧。如《二十八年的额吉》、《离别西海固》、《夏台之恋》等。第二类,是思考透彻、冷峻却又不无偏激,常有惊世骇俗之语的思想随笔,作者力图建构一种道德理想主义的人格形象,对世界体制、话语霸权与世俗境界进行批判。如《无援的思想》、《清洁的精神》、《墨虽浓时惊无语》等。第三类,是作者作为一位理想主义者,以自己的人生道路与学术研究为线索,以一种对于理想不懈追寻的信念,以中国革命、西北伊斯兰文明、古代西班牙及日本近代历史为依托,进行内部自省、历史剖析与人类关怀,从人类生存价值与文明终极意义的高度去书写的散文。如散文集《鲜花的废墟——安达卢斯纪行》、《敬重与惜别——致日本》等。
  
  在近三十年的精神长旅中,张承志堪称是一位保持“以笔为旗”姿态的“荒芜英雄”,他以如刀之笔于理想主义大旗上镌刻出一个激情而冷峻的荒芜英雄的自我形象,与世俗庸常相抵抗。由最初“青春无悔”的知青作家,到皈依宗教的“荒芜英雄”,始终跋涉于精神长旅中的张承志深悟自己的无援与孤独,但也坚信“以笔为旗”在这个时代的独特意义,“旗帜不追求成为石头砌造的墓碑。我总在想,旗帜的本质是飘扬过。不管飘扬得高不高,人们看见没看见,飘扬之后留下了什么——旗的追求是猎猎飘扬,激烈地抖着风,美丽地飘扬”。(1)
  
  一
  
  以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著称的张承志,一直以来都是奔向“自由的长旅”中的精神漫游者,以一种精神生存至上的价值态度,保持不断行进与奔驰的姿态去张扬、强化自我生命体验的深邃性。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张承志来到乌珠穆沁大草原,他与牧民们爬冰卧雪、策马相伴,在文化与思想上经历了艰难却富有深蕴的变化,此时的他,正如其在《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结尾处所高歌的那样:“母亲——人民,这是我们生命中的永恒主题!”作者以“蒙古草原的义子”与草原歌者的双重身份围绕着这一“永恒主题”去观照与赞美草原这一自我精神上的“额吉”,用自己的作品唱出了一首首人民赞歌。同时,正是这种从汉文化到游牧文化、从中心到边缘的文化漫游经历使其获得了文学写作无尽的灵感与双重文化视角。
  
  从红卫兵到知识青年这一特殊历史时代的理想色彩逐渐褪去,时代也发生了巨大的断裂,中国开始转型并走向市场经济。依然坚持“青春无悔”姿态的张承志,终于以《金牧场》“告别青春”,但坚守理想的生命个体在与异己的社会力量对抗时,焦虑感和孤独感油然而生,且迫使其内在自我焦灼的渴望重新出发,走向“荒芜英雄路”,去追寻能够让自我意志更为强悍的精神资源。因此,上世纪八十年代,张承志频繁抵达与深入回民的黄土高原、西海固,其内在的宗教情感被唤醒,他将自我与哲合忍耶的遭遇称之为“天命”与“前定”,在《黄泥小屋》、《错开的花》及多篇散文中,他开始作为哲合忍耶的“多斯达尼”在言说,为自己的宗教与信仰而写作。散文《语言憧憬》中,张承志道出自己抉择的原委:“哲合忍耶,生我如此一腔血的中国回教最英雄,最受难的教派!暴政的挑战者,奴隶传统的破坏者,正统中庸的异端,底层民众的义旗,伊斯兰及一切真正信仰者的光荣——想到它,我便沉入狂醉痴疯之中。”(2)英雄、受难、异端、底层、信仰、回族、伊斯兰,这些都是张承志生命历程、思想轨迹与文学写作中的关键词。正是在追寻哲合忍耶的漫漫苦旅中,张承志张起理想与信仰的猎猎大旗,悲壮而庄严地追寻着真正属于灵魂的精神家园。在一个信仰崩溃与追逐利益的物质时代,他以走向宗教的方式来继续坚守理想与信仰,从而将自己最为执念的理想主义与浪漫情怀向着宗教场域延伸,试图凭借宗教那“清洁的精神”与信仰的纯粹,以宗教的神性去浸润文学的神性,去抵抗时代与文学世俗化潮流,这一意图在其之后的散文写作中被不断凸显、强化与延续,并拓展为以国际主义视野去应对与抵抗新霸权主义下的政治、文化危机。
  
  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认为凭借现代工业文明的发展,科学技术的高度发达,物质财富的极大丰富,成功地压制了人们内心中的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向度,因而社会成为“单向度的社会”,人沦成“单向度的人”。而张承志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是一种尖锐的文化警醒,他秉持着反思的向度和批判的精神介入现实,而不是沦为“单向度”的学者或作家,要么失去思想的活力与锐气静守书斋一隅与世无争,要么成为当下现实的“注解”者——去注解、论证与迎合给定与既定的现实,缺乏思想的超越性与前瞻性。而张承志在《清洁的精神》、《无援的思想》、《离别西海固》等多篇散文中,对中国文化现状及知识分子群体进行了激烈批判,其人其文也因此而饱受争议乃至非议。萨义德在《知识分子论》中认为:“在我看来知识分子的主要责任就是从这些压力中寻求相对的独立。因而我把知识分子刻画成流亡者和边缘人(exile and marginal),业余者,对权势说真话的人。”(3)张承志的批判性与否定性姿态在这个时代是独特的,他时常想凭借着自己民族血缘中回族刚烈强悍的气质去冲撞与弥补汉文明中的中庸世故与先天不足。由此,“荒芜英雄”张承志坚持自己的“来自异端的批判”,在散文中杂糅诗人的激情、信徒的狂热、学者的理性与知识分子的赤诚,对于世俗不妥协,对于鲁迅称之的“智识阶层”、对文坛与学院派学术、对文化与体制进行了激烈批判与冷峻反思,虽然有时不免流于尖刻与偏激,但不乏真知灼见,也不乏真诚与深刻。
  
  学者出身的张承志在《心灵模式》、《历史与心史》等学术性随笔中,认为历史研究与文化研究应该将“心史——人类历史中成为精神文化的底层基础的感情、情绪、伦理模式和思维习惯等”作为重点。(4)而且这种研究应在一种尊重与平等之中进行,才能真正走近那些高原深壑中的人们,才能捕捉到历史与文化真实的逻辑。因此他在《风雨读书声》中坦言自己很难容忍对少数或者弱小民族的形同侮辱的采风,以及炒作“发现西藏走过新疆”之类的动作。(5)而他正是谨记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一定要找到与底层民众结合的形式”的誓语,在自由之旅中不断挺进边缘深入底层,并在散文中强调“人的活动半径对于人的思想性格的意义”(6),因此用时光与脚步在广袤瘠远的穷山野岭之中,将内蒙古、黄土高原、新疆等地作为自己生命立足点,去亲近与体认边缘与底层,在精神视野中显示出一种具有超越性的文化深度与区域特色,显示出一种人文关怀的大视野大胸怀。同时,有历史学专业背景的张承志对于引证与考据十分缜密与谨严,寓思想性与情感性于学理剖析之中去反思文明的命运。因此读其此类散文,常常被其力透纸背的强劲思想冲击,被其激越而又冷峻的言说而震动。
  
  张承志从对蒙古草原、大西北及新疆天山的游历,到后来延至日本、地中海沿岸、西班牙、摩洛哥等地,以一种更为开阔的精神视野与纵深的历史维度去思想与书写。在《鲜花的废墟——安达卢斯纪行》中,他以安达卢斯这一见证东方与西方、伊斯兰文明与基督教文明兴衰与更替的历史断层来追究、考证与注释一段对于第三世界来说意义重大的历史。而《敬重与惜别——致日本》谈及了“日本的近代、亚细亚主义、满洲与蒙古、浪人与志士……”(7),其中对于日本文化进行了颇为深入的解析。张承志在《聋子的耳朵》中极为清醒地告诫那些对于西方强势话语亦步亦趋的第三世界知识分子,诸如人类学、社会学等“这些专业一诞生,就带着帝国主义掠夺第三世界文化财富的胎记”(8),并阐明当下西方强势话语霸权下,第三世界“思想、文学、言论都被霸权恐怖主义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悄无声息”(9)的严峻现实,发人警醒。
  
  张承志在散文写作中炽烈的表露出对于少数民族历史与文化的深爱与尊崇,也从未掩饰的显示出一种对于汉文化中心及西方文化的双向疏离,常常激烈而又冷峻地抨击二者。在后期散文中,他以更显纯粹与明澈,同时,也更为决绝的文字坚定地抵抗新帝国主义扩张、西方知识体系构建的强势话语霸权,并对当下知识分子的存在与抉择有着颇多深入分析与批判性思考。文字的背后,是一种对于中国与中国文化的深切危机感。
  
  (1)张承志:《以笔为旗》,《无援的思想》,湖南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108页。
  
  (2)张承志:《语言憧憬》,《张承志文学作品选集·散文卷》,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390页。
  
  (3)[美]爱德华·W·萨义德著、单德兴译:《知识分子论·序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第6页。
  
  (4)张承志:《荒芜英雄路》,知识出版社,1994年版,第239页。
  
  (5)张承志:《风雨读书声》,《张承志20年散文选》,青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338页。
  
  (6)张承志:《给我视野》,《谁是胜者》,现代出版社,2003年版,第195页。
  
  (7)张承志:《东苏木以东》,《敬重与惜别——致日本》,九州出版社,2013年版,第21页。
  
  (8)(9)张承志:《聋子的耳朵》,河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38页、第186页。
  
  (10)张承志:《心火》,《在中国信仰》,湖南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5页。
  
  来源:文艺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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